戀愛好好說   演員訪談  姚愛寗(飾 杜小蘭) 

與談人:鄭澤文(花千樹電影公司製作總監),江小海(花千樹電影公司製作企劃)

江:

愛寗,妳在日本待過一年,這幾年也還是不時飛日本工作。當妳讀到「越年」這個小說的時候,妳覺得小說中描繪的1920、30的東京氛圍,跟妳自己的經驗有沒有很大的落差?

姚:

我覺得,其實跟我現在待在東京所感受到的,差異蠻大的。我覺得,過去那個時代的女生比較呈現出來的氛圍是「接受」(現實),可是,這個時代的女性,大家在追求的是「突破」。

江:

所以,女性的狀態不一樣了…

姚:

感覺在過去那個時代,就像她在小說裡面寫的,比如說「家靈」或者是我們「越年」,都會是一種女性比較受到男性的壓迫,或者不得已承受了這個大時代氛圍的那種,沒有辦法抒發自己內心的欲望,沒有辦法做內心想做的事情;然後看似好像只有這個方法,不得已的去做了現在這種選擇。我覺得現在女權的觀念又比較發達一點,然後大家也會比較放開父權加在女生身上的框架,所以現在的女生比較能突破,就是可以去追求自己想要的愛情,追求自己想要的事物,或者是建立自己的事業。岡本加乃子在她的那個年代,其實就是在做這件事情。可是,因為整個大環境沒有辦法包容她的狀態,所以我覺得她會有一種需要,藉由書寫這件事情,來抒發她內心那個被困在女性身體裡面的,陽剛的靈魂。

鄭:

妳說岡本加乃子她透過書寫,去抒發她內心某一些陽剛的面向,妳要不要對這個部份說得再更多一些?在她的小說或者是在改編的這個本子裡面,或是這個電影的演出當中,妳覺得那個陽剛的部份是什麼?

姚:

其實,她做了一個那個年代的女性比較難做到的事情,就是她很勇敢的去追求她自己的愛情,然後,甚至和她的情人跟她的老公,大家住在同一個屋簷底下;其實這在過去的女性是比較難做到的。我覺得,她其實在追求(尋找)自己,不管是事業或是愛情方面,她都有一股比較強大的能量驅動她去做這件事情,可是,那個大時代的文化氛圍底下,她又會因為她自己的身軀是一個女性,受到批評。

我很佩服她,她在那個年代底下她非常的做自己,她很勇敢的去做了她自己想做的選擇,呈現了自己想要呈現的女性力量跟風範。我非常佩服。

江:

所以,愛寗覺得岡本的情感模式在這個時代,尤其在妳這個年紀的女性來講,可執行嗎?

姚:

我覺得現在反而,大家比較可以接受這件事情。從以前的「很嚴格看待婚姻關係、情侶關係」,到現在,大家可以理解,感情的狀態是一種能量的流動,大家比較不會局限在這種名義上或者是形式上的關係。

江:

那,愛寗覺得,執行起來會不會很困難?

姚:

執行,多少還是會吧,因為我們畢竟也還沒有走到真正的最寬容最開放的心態上,所以我覺得在這個時代底下當然還是會有一些很壓迫的東西,比如說我們的父權也還沒有真的解放,所以就是在這個環境底下當然還是會有一些覺得比較受壓迫的地方,比如說男女的同工不同酬這件事情,或者是男性在社會的地位上,相對的有一種比較高的成就,這些都是(舊時代)在這個時代裡面還遺留下來的東西,但是,比起岡本加乃子的那個年代,我們有慢慢的越來越進步。

鄭:

愛寗,妳說感情是一種「能量的互動」,我覺得這其實都是非常有趣的描述。其實就加乃子小說裡面,我們看到那個互動,是以負面的表現來開始的。我不知道,妳對一段情感關係裡面的這種起起伏伏,妳會怎麼樣看待負面的互動?像小說中的堂島,他其實是想要讓加奈江留下個印象,所以用了一個負面的做法。如果說有一個男性要對妳用這種方式示愛,妳會怎麼辦?

姚:

我會怎麼辦?打回去吧。(笑)

江:

愛寗,當妳開始讀劇本,想像妳要來演杜小蘭這個角色的時候,妳覺得最容易,最接近自己的是哪一個部份?

姚:

…其實,當時一直覺得,我如果這樣子突如其來的被打了一巴掌,我的反應會是什麼?我覺得,那個當下的傻了,呆掉的狀態,會是跟小蘭很像的,我自己可能事後回想起來,會真的覺得好氣好氣,恨不得找出這個兇手也打他一巴掌;但是,我覺得小蘭在這方面,在這個過程中,其實一開始的憤怒沒有那麼多,她讓我覺得有一種延遲感。一開始事實上我們劇本裏頭,杜小蘭並沒有哭出來。

江:

但是到了那個辦公室,就是長官來詢問的時候,妳突然哭出來了,那個是一個意外了?妳要不要聊聊那一場戲的感受。

姚:

我覺得是一種羞辱吧。我覺得我當時感受到的是這件事情,明明是被害人,卻被質疑做錯了什麼,明明就是我被打一巴掌,而且我也完全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,可是卻要被詢問,然後要去承擔這後續一切別人的眼光、後續一切我該怎麼處理,然後大家投射來的那些關心或者是那些好奇,這些全部都是要由我來承受,我就會覺得一種很巨大的羞辱跟委屈,所以在那個當下就突然間就哭了出來。

江:

所以那時候真的覺得在小蘭那個角色了。

姚:

對,我就是覺得「天啊,好委屈喔」,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好好的做好自己的事情,平常也沒有惹到誰,然後我要去承受這些。在小蘭的那個角色裡面,大家的眼光會讓她無法招架。我覺得在那個當下她是有點承受不住。

江:

所以,愛寗就是從讀小說到讀劇本到妳自己,等於有三個女生,哪些部份-不管是小說裏頭或者劇本裏頭,跟妳自己的差異是比較大的?

姚:

我覺得小說裡面的加奈江,她的行動力跟杜小蘭的差異是比較大的吧。加奈江的行動力是比較充足的。她被這樣打一巴掌之後,然後她就會立刻去詢問那個部門的男性說,堂島到底跑去哪裡了,然後也真的跑去找了他好長一段時間,我覺得這個離我是比較遠的。我覺得,劇本裡的杜小蘭比較接近我自己的狀態。

江:

在這個建立角色的過程中,妳有做了些什麼事情,讓自己方便進入角色嗎?

姚:

我覺得,我和邱志宇在練習舞蹈中的互動其實還蠻有幫助的。我們兩個一起練習探戈的過程中,我覺得有找到一種兩個人之間關係上的協調,然後包括最後那一場在墓園打巴掌的戲,我都會覺得,真的就是從角色身上去得到一種和對方互動的方式──就是覺得(兩個人的關係)那個東西變具體了。

就是在拍攝的過程中然後我們慢慢的慢慢的,從陌生到認識…或者可能因為到了馬來西亞,我們就是完全轉換一個不同的生活領域,所以在這個過程當中,真的好像小蘭踏上了尋找男主角吳英樹的過程。我覺得是很像的,因為我們轉到了一個異國的領域,到那裡,那邊一切對我來說都是陌生的;然後,只有在見到他的那一刻覺得:「啊!來了一個熟悉的人!我終於找到他了…」──是這種感覺。

江:

所以是在很陌生的人群裏頭終於見到了熟悉的人。

姚:

對,然後,終於是那個我要尋找的人,我覺得在那一趟的拍攝當中會真的有這個路徑在走的感覺。

江:

在大千世界中陌生的芸芸眾生裏頭終於找到那個人,這個還蠻是一種愛情的象徵。

姚:

對呀,就是真的會有我們當時在看小說裡面的那種象徵,或者是我們看劇本裡面的時候最後想要尋找到的東西。

江:

小說裏頭有一個東西事實上妳也做了,就是關於她的「手」。因為小說裏頭,其實這兩個男女唯一的接觸,是那個打巴掌的手。妳對於這個動作本身,妳自己的想法和感受是什麼?

姚:

我們在大稻埕那一場戲,就是最後我終於見到他,然後我要打回去。我那個手舉起來的時候,真的是打不下去欸。其實,打巴掌對我來說應該不是困難的事情,可是,對小蘭來說竟然是這麼難,難以舉起那個手,還有,這麼難以打下去的那個瞬間,我有嚇一跳,我突然間嚇一跳,我想說「天啊,原來對小蘭來說這一巴掌是如此的沉重」。就那時候,我們在那裡停滯好長一段時間,那個情緒沒有辦法舒緩,然後手也好抖。

江:

我覺得蠻真實的,好像很接近加奈江的感受。

姚:

對,我當下會發現那是杜小蘭,不是我自己的反應。

鄭:

妳是怎麼去詮釋加奈江的困難?就是這一巴掌下去的困難,妳讀到小說的時候妳是怎麼去理解她的困難?

姚:

其實我覺得我在讀小說的時候沒有很理解。到真的面對面,真的我們在那個角色裡要做這件事情的時候,我才發現原來這件事情這麼困難。

因為,我們的設定上,小蘭是大學剛畢業出社會做第一份工作,以前可能沒有交過什麼男朋友的年輕女子,真的可能是這個年紀上跟心境上的差異,才會讓我那一瞬間突然發現,「啊!原來要做這件事情是這麼困難的」。因為,我怎麼一想都會覺得,在我現在這個年紀,如果有人敢這樣對我,我一定會打回去的!(笑)

鄭:

其實吳英樹是因為喜歡妳,然後不知道如何說出口,所以他才用了一個比較極端的方法去讓妳注意到他。我還有個問題,就是說,有什麼事情是讓妳在愛情這個關係裡面沒有辦法直接溝通的,什麼事情在愛情的關係裡面是難說的?

姚:

我覺得對小蘭來講,就是「勇氣」這件事情是比較難的。她要去跨出這一步,她要去跨出一個跟別人關係上的交流,這件事情是困難的。所以吳英樹的那一巴掌打過來的是一種突如其來的關係,我覺得我詮釋的是這件事情。然後,我自己本人的話,在關係裡面,我比較難跨越的是,需求這件事情。就是我比較難去面對自己原來對別人會,比如說我需要有人陪伴,或者是我需要有人給我愛這件事情,是我自己本身覺得比較困難去面對的,大概是這樣。

江:

小蘭這個角色,我覺得那個關係的建立來的很突然,被打一巴掌即使要表達自己的憤怒,好像都不好說。

姚:

沒辦法好好講。

江:

當然在另外一個層次就是說,在那個追蹤的過程中,因為越來越對這個人很多事情知道的越來越多,開始漸漸的有一種好奇,甚至有一種好感,然後那個部分好像也很難說,對不對。

姚:

嗯,我覺得,雖然說在小說裡面,它描述的是一段男女關係,但是就我看起來,我會覺得這其實是小蘭在面對她自己和世界的一種方式。她在尋找的過程中,漸漸發現這個男子是神祕的、有趣的,然後,我想了解他的心境是什麼,然後,他為什麼對我做這件事情,就是在這個追逐的過程中,不知不覺衍伸出一種激情,它其實有點像是小蘭在面對生命,面對她的人生旅途這件事情。她原本可能就是一個日復一日的上班族,然後對自己的人生也沒有太大的熱情,就覺得好像是要投入工作,所以去做這件事情,但是在這過程中,我覺得,她衍生出來的是一種她對這個世界的熱情。

鄭:

愛寗講得很棒啊!謝謝愛寗!

姚:謝謝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