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當加奈江接過年終獎金、打算離開公司回家時,年輕的男同事們,因為收到年終獎金的緣故,開始喧鬧起來,並興奮地從公司的四樓往樓梯下跑。看著男同事們走了,加奈江也和兩位女同事換下公司制服,並走出走廊。只見走廊上,還有一名男同事正在閒晃著,讓加奈江覺得有些奇怪,而且在加奈江往樓梯走近兩、三步時,這名男同事立刻跑到加奈江面前來,還出其不意地往加奈江左臉上打了一巴掌。

啊!加奈江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舉動,仰著臉往右邊踉蹌了一下,一旁的同事明子和磯子也因為事出突然來不及反應,只能瞪大眼睛呆站著,看著眼前所發生的一幕。接下來的瞬間,男同事只是飛快地從樓梯跑下去,在經過她們幾個人面前時,外套下襬還翻了過來。

「堂島先生等一下,你別走啊!」

明子想起男同事的姓氏,立刻喊叫起來。一股看到男人對女人暴力相向的憤怒感,以及想要幫忙釐清發生這種事情原委的焦慮心情,使得明子和磯子不安地偷偷瞄了一眼加奈江,只見加奈江並沒有因此而哭倒在地,只是按著被打了一巴掌的臉頰,整個人僵在那裡。明子和磯子見狀立刻緊追在堂島後面,也跟著跑下樓梯。

只見堂島像溜滑梯似地,早已飛奔到一樓去。當發現自己無法追上他時,兩個女人只好一邊激動地咒罵著「亂七八糟,搞什麼!」一邊走回加奈江身旁。

「他已經跑掉了是嗎?沒關係,明天我會告訴課長,請課長一起陪我去找他理論……到時候我一定不會饒了他。」

加奈江摸著自己被打得紅腫的臉頰,憤恨地說著,不但眼睛裡泛著淚光,嘴唇也在抖動著。

「沒錯,堂島根本沒理由這樣對待妳,妳又沒有做什麼對不起他的事。」

磯子雖然嘴裡這麼說,但是說完之後,磯子本人也覺得自己似乎說了不該說的話,只見加奈江和明子兩人不是很愉快地面面相覷,眼神裡似乎還帶著一種試探的銳利光芒。沒多久加奈江就轉過來瞪著磯子。

「當然沒有啦。上禮拜課長不是才告誡過我們,叫我們不要沒事跟男同事聊些有的沒的嗎?所以我只是不理他罷了。」

「是這樣啊,既然這樣就好好給他反擊回去,我會站在妳這邊的。」

磯子用力說著,似乎想以今後的應對態度來彌補剛剛的失言。

「課長要是還在公司裡就好了,偏偏他今天中午過後就回去了。」

明子現在一心只想讓課長立刻看見,加奈江被打腫的臉龐。

「那就明天再說吧,今天就先這樣,我們回家吧,我可以稍微繞一下沒關係,我今天就和加奈江一起搭電車回去。」

……

夜晚臘月的風,從銀座街道上來往的行人腳下,將地面上的塵埃吹了起來,令人不禁「啊!」地一聲叫起來,並摀住眼睛和鼻子。

加奈江將圍在脖子上的領巾,從外套裡頭掏出來,用它來摀住眼睛和鼻子,想要抵擋被風吹上來的塵埃,但是又很擔心萬一因此沒注意到,而和堂島擦肩而過,因此又立刻將領巾放開,急忙左顧右盼的觀察著四周。今晚又拜託了明子一起來,兩人從新橋方向的大馬路走過來,並繞到後面的小巷弄裡,巡視著銀座的街道。

「都已經來巡視了十天了,實在覺得有些厭倦呢。」

加奈江將自己的倦怠感,連同嘆息一起表達給明子知道,明子也因此將自己一直隱忍住不好意思說的話,說了出來。

「我最近也覺得眼睛好累呢,妳看我們都得一直仔細盯著來往的行人看,偏偏街上的人又這麼多,我到最後幾乎都是腦筋一片空白呢,每次回到家睡覺的時候,都會覺得天花板看起來歪了一邊,甚至都好想吐呢。」

「真是對不起。」

「別這麼說,我想再過一陣子就會習慣了啦。」

加奈江沉默了下來,繼續盯著來往的行人看了一會兒,才又開口說話。

「我那時候平白無故被他打了一巴掌,真的很不甘心,不過老實說,經過這段時間,我現在已經比較能夠釋懷了些,所以反而開始覺得,我這樣每天晚上犧牲時間,還浪費體力,跑來銀座閒晃,把自己弄得這麼疲憊,好像太愚蠢了,尤其目前社會又有些動盪不安……所以看到來往的行人,我都會覺得就隨他們去吧,因此盡量不去看跟我擦肩而過的人呢,但是每次這樣做時,又會覺得剛剛從我身邊走過的人,說不定就是堂島,只好又立刻回過頭去看個清楚,根本就是在自我造孽。」

「真是的,妳怎麼可以有這種想法呢,這可不行喔。」

「可是說真的,被打一巴掌,其實也不是真的那麼嚴重,再說了,為了這種事就要報復,我實在也不想讓自己變成這樣的女人呢。」

「這是妳真實的想法嗎?」

「也不完全是啦,其實我有時候會這樣想,有時候又會那樣想,真的是亂七八糟,加上公司裡的人也都老是追問我:『還沒找到嗎?』讓我心裡有點亂。」

「妳要這樣說的話,那最愚蠢的人不就變成我了嗎?」

明子皺起眉頭對加奈江說著,卻在中途發現有個酷似堂島的青年從自己身邊走過,因此立刻慌張地轉過頭去看那個青年,沒想到青年也停下腳步來。

「妳幹嘛擺出這種臉啊?」青年冷笑地說著,使得明子整個臉紅了起來,不得不把頭低下,沒想到青年卻跟了上來,害加奈江和明子無心再繼續找下去,兩人快速地往南走,直至來到銀座七丁目的小巷子旁。就在此時,位於停車場後面的一輛計程車動了起來,並往她們的方向開過來。當她們看到計程車裡的乘客時,兩人不禁瞪大了眼睛,因為上面的乘客似乎就是堂島。兩人趕緊揮手,像在天空裡游泳似的,並追在計程車後面跑,但是從計程車後面的玻璃上,只能看見裡面乘客的毛氈帽而已。

……

六日公司正式開工,當明子告訴磯子、磯子又告訴男同事們加奈江復仇成功一事時,所有員工們都一齊歡呼起來,延續著過年以來還未完全消退的興奮心情,一起走向資料儲存室。

「喂,你們大家在喧鬧什麼啊?」

稍微晚到的課長,看到辦公室的景象,臉上現出不悅的表情,但是當聽到員工的說明後,立刻開心地笑起來,還推開幾名員工,直接走到加奈江的辦公桌前,對她表示祝福:「沒想到妳真的貫徹到底,去報仇回來了。」

雖然大家都對她表示佩服,但是對於加奈江而言,摑了堂島一巴掌的當下,確實感受到自己的激昂情緒,更因此而舒暢許多,不過這種感覺早就消失無蹤了,反倒是現在被同事們這樣稱讚著,讓她覺得好像是在被人責備似的,責備她一點也不像女人,沒有女人該有的溫柔婉約,這種感覺讓她很厭惡。

下班後回到家後,也只是呆呆地度過無聊的夜晚,再也沒有任何可以促使她走向銀座的目標和興致,當然明子也不再來找她了。屋外仍然很不可思議地溫暖,取代冬雪的是不斷飄落的雨滴。加奈江坐在客廳角落,看著前面庭院的山茶花樹,正不斷被雨水打著,一邊想著從前的人在報完仇之後,都是過著什麼樣的後半生,然後再比較前人的報仇和自己的報仇,想著自己為什麼會如此無聊,去做這種愚蠢的事,有時甚至會覺得自己真是一個笨蛋。

一月十日,有一封要給加奈江的信寄到了公司裡,當加奈江一到公司,打雜的人就將信拿給了加奈江。信封上面只寫著「某男寄」,讓加奈江覺得很不可思議,而當她打開信封時,更加感到震驚,因為那竟然是堂島寄來的信。

看完信之後,加奈江突然覺得,男人對感情的表達,原來可以沉重到這樣的地步。加奈江現在甚至覺得,似乎能夠感受到堂島對自己的那股激烈熱情,正撲向自己的身體裡。

加奈江想像著兩種可能發生的不同情況,一是自己和堂島正忘我地互相摑掌,一是兩人就這樣分手,互相留下少許的遺憾。或許應該再見上一面,互相把彼此心裡的話說出來……

加奈江並沒有把堂島的信拿給明子她們看,只是回家後,立刻獨自前往銀座。翌日晚上,以及翌翌日的晚上,加奈江都從銀座的大馬路逛到小巷為止,而且還走了兩圈,直到超過十點為止,可惜堂島始終沒有出現,只有路上吹起了一月裡原本該有的徹骨寒風。